办公室角落堆着一捆芦苇叶，是食堂张阿姨从乡下带来的
。她说端午快到了，食堂要搞包粽子活动，年轻人也该学学
。叶子青绿青绿的，散发着一股水边的清气，我凑近了闻，倒想起老家河滩上那些迎风摇动的芦苇
。

领了几片叶子回家，又买了糯米和红枣
。糯米要泡，这个我记得
。母亲每年包粽子，总是提前一晚就把米泡上，说是让米粒吸饱了水，煮出来才黏软
。我找了个搪瓷盆，把米倒进去，加水
。米粒白生生的，在清水里慢慢沉下去，像一群困倦的小鱼
。水没过米面三指，这是母亲的老规矩
。

叶子也要洗
。我把芦苇叶摊在案板上，一张张用湿布擦
。叶面有细细的绒毛，擦过之后显出油亮的光泽
。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到端午前，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擦叶子，我在旁边捣乱，把水溅得到处都是
。母亲从不恼，只说：“叶子要擦干净，包出来的粽子才好看
。”

真正动手包，才发现难处
。叶子在我手里总是不服帖，折成漏斗状时，底端的尖角怎么也捏不紧
。米从缝隙里漏出来，撒了一案板
。我试着调整角度，左手握紧叶子的交叉处，右手往里填米，再放两颗红枣，然后想把上面的叶子折下来盖住

？擅棵康秸庖徊，叶子就裂了
。我盯着手心那几片青绿的残骸，倒没有着急
。案板上的米粒一颗颗圆润饱满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光
。

忽然想起刚进单位那会儿，校对文件总是出错，带我的张姐也不批评，只是把正确的版本放在我桌上，旁边画个笑脸
。我对着那些文件琢磨，慢慢地，也知道哪里该用逗号，哪里该用句号了
。包粽子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
？多试几次就是了
。

我又取了两片叶子，这次记得先把叶子弯成一个小角，再旋转着围过来
。左手握紧，右手装米，米不能太多，八分满就好
。然后学着母亲的样子，把上面的叶子折下来，顺着叶子的弧度往一边抿，再用稻草扎紧
。虽然歪歪扭扭的，到底是个粽子的形状了
。我把它托在掌心看，倒有几分像栖息的翠鸟
。

接下去就越包越顺当
。米在叶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，红枣点缀其间
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新米遇见了干叶子，像极了我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遇见单位里的老同事
。米是新米，带着水汽和生涩；叶子是陈年的，经过风霜，有了韧性

？伤谴钆湓谝黄，经过火煮水蒸，竟能化作端午的清香
。

粽子在锅里咕嘟着，水汽顶得锅盖嗒嗒响
。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等着，闻到芦苇的清气混着米香慢慢弥散开来
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
。案板上还摊着几片没用完的叶子，明天带到单位去，张阿姨若是见了，大约会说：“小姑娘包的粽子虽丑，倒也有几分样子
。”

我把火调小了些，任它在夜色里慢慢煮着
。新米遇见了老叶，总要些时候才能互相懂得
。好在时间有的是，火候也正好
。（王禹璇）